黄河的冰裂在惊蛰前后，先是夜里传来“咔嗒咔嗒”的响，像谁在河底掰着冻硬的木头。等天蒙蒙亮，镇西头的渡口就冒起了水汽，碎冰顺着河水往下漂，撞在岸边的石头上，溅起的水珠落在黄土坡上，一沾地就洇出个小坑——克虎镇的春，是跟着冰裂的声音醒的。 

农人们比春醒得更早。鸡叫头遍时，巷子里就有了扁担的“吱呀”声，挑着的两只瓦罐里，装着刚从井里打上的水，晃悠着洒在土路上，润出一道深色的印子。到了地里，汉子们先把去年秋收后留下的玉米秆剁碎，撒在田垄上，再用犁把土翻过来，黑褐色的土块里裹着去年的草籽，一晒就冒出点绿芽。女人则蹲在田边，把选好的玉米种倒进竹篮，指尖沾着土，一粒一粒往犁出的沟里丢，每丢三粒就往前挪一步，动作慢却准，像在给土地缝一件衣裳。

枣树林也有了动静。枝桠上的芽苞鼓得发亮，青绿色的，裹着层细绒毛，风一吹就轻轻晃。有人扛着梯子钻进树林，给每棵枣树剪枝，剪下来的细枝扔在地上，没几天就会被捡回去，烧火时能闻见淡淡的枣木香。孩子们也来帮忙，提着小竹筐，把树下的枯草拔干净，偶尔发现几棵刚冒头的蒲公英，就掐下来吹着玩，白色的绒毛飘在枣树林上空，混着新翻的泥土味，是春天的味道。

正午的太阳暖起来，农人们坐在田埂上歇脚。从怀里摸出白面馒头，就着自家腌的咸菜吃，偶尔有人掏出个苹果，掰成几块分着尝。远处的黄河水泛着清凌凌的光，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，翅膀偶尔沾到水，惊起一圈圈涟漪。汉子们聊着今年的收成，说这场冰化得及时，土墒好；女人们则盘算着，等玉米出了苗，就去镇上买些菜种，在自家院子里种点茄子、辣椒。 

等到日头偏西，田垄上已经排满了整齐的玉米种，像一行行等待发芽的诗。农人们扛着犁、提着篮往回走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，落在新翻的土地上。路过枣树林时，有人会停下脚步，摸一摸枝桠上的芽苞，仿佛能摸到秋天满树的甜枣。晚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芽苞的清香，吹过克虎镇的每一条巷子，也吹进农人们心里——这一播，播下的不只是种子，是黄河与黄土坡的约定，是一整年的希望。